經方是什麼?從《傷寒雜病論》、方證與腹診認識經方
經方並不只是「古老的方」,而是一套以經典處方、方證辨識與臨床驗證為核心的診療系統。本文以問答方式,簡要介紹經方的來源、思考方法,以及腹診在經方臨床中的角色。
本文最初是應已故台灣經方家朱木通醫師相關文化出版計畫之邀所寫。朱木通醫師的孫女朱侃如小姐受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邀請,參與整理朱醫師生前「詩、書、畫、醫」資料;經討論後,我為其中「醫」的部分撰寫這篇科普文章,現在重新整理於此,供對經方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經方家是什麼?經方是什麼?
經方家係指能熟悉並活用經方者。中醫如同武術,亦多有學派流派之分。以方藥家而言(即治病以給予藥物為主,而非以針灸術為主者),可粗略分為「經方」與「時方」系統。方,乃方藥、處方之意。而所謂的經方,即經典方、經驗方之簡稱,主要指的是《傷寒雜病論》(東漢末年,張仲景的著作)書中的處方以及一部分的唐代、宋代的處方。相對於經方出於漢唐宋,時方則出於金元以後以至明清。故在日本,經方派又稱為「古方派」,而時方派又稱為「後世方派」。
「方」與「藥」有什麼不同?
方,指的是方劑、處方,是由數種中藥組合而成。藥,則是指一味味的中藥。所以,黃連、黃耆、人參是藥;而四物湯、十全大補湯、補中益氣湯則是方。雖然方由數個藥組合而來,但組方是深奧的學問,不是隨意放幾味藥在一起就有作用的。所以,中醫師用的方,往往是古人所研發,並且經過數百甚至千年反覆驗證有效而存留至今者。
《傷寒雜病論》是什麼樣的書?
《傷寒雜病論》為距今約二千年的東漢張仲景所撰,分為「傷寒」和「雜病」兩部分。傷寒部分,講述了當年急性傳染性熱病各個病程的表現和治療;雜病部分,則以不發熱的慢性病為主,分門別類講述其治療。由於戰亂的緣故,這本書曾經散亂不全,有幸經後人的整理與考證,最終以《傷寒論》(主講傷寒)、《金匱要略》(主講雜病)兩本書的形式保存下來。
《傷寒論》《金匱要略》為什麼重要?
在《傷寒雜病論》之前,亦有許多古代的醫書,然其內容更多講的是治病的原則或古人所認識的人體運作規律。例如《黃帝內經》主要講陰陽五行生理觀及經絡針灸,而對於具體的治療方藥,鮮少談及。但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卻詳細記載了熱病、雜病的各種證候群,並且給出了相應的治法與方劑,是歷史上的創舉。更重要的是,張仲景書上所載的方,經千年來的驗證,療效確實,後世少有處方能出其右,即便是明清以後的名方驗方,也不少是在仲景方的基礎上演化而來。因此,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被視為中藥方劑治病的鼻祖。
二千年前的古方,能用於現代疾病嗎?
這點筆者在初學中醫時也曾疑惑。但臨床事實證明,經方雖古,療效依舊。這是因為中醫治療疾病,並非以消滅病菌為直接目標,而是透過調節人體自身的平衡,誘發自癒能力而達到治療效果。所以,即便古人所面對的病菌與現今不盡相同,但人體對抗病原、人體在壓力下的各種反應機轉並未改變,而經方能調節人體的這些機轉,故古方照樣能治今病。
為什麼經方重視用方精簡?
用方精簡很難,確實困難。因為病人的症狀往往亂七八糟,令人暈頭轉向。能夠理出頭緒,看清病勢,方能下藥精簡。我們不妨將一個處方視為對身體的氣血能量作出某一個方向調整的力量,即一個向量。此時,處方多,不見得是好事。因為烏合之眾,向量還可能互相抵消,療效大打折扣。並且,如果處方總是繁雜,用藥的成效和規律是無法總結的。就像科學實驗需要控制實驗條件一樣,如果實驗的變因混亂,便無法得出結論。同理,繁雜的用藥是無法對治療效果進行歸納的,那麼今天的成功治療亦無法成為明日的治療依據,每次的治療都會帶著相當的模糊與不確定性,成效難以累積,醫術無法精煉。
中醫治療只看單一症狀嗎?
非也。中醫的治療不根據單一症狀,而是根據整體的症候群,即一群相關的、有意義的症狀或體徵所組成的集合,較接近西醫之 syndrome(症候群)的概念。這在中醫稱之為「證」或「證型」。而對應這些「證」或「證型」的處方,即為治療所用的處方。事實上,經方系統的治療是從「方」出發的,先了解方,熟知那些常用方所適用的症候群表現,然後才在病人身上辨認出符合該方的「證」,最後投予該方治療。
如何用半夏瀉心湯理解「方」與「證」?
以胃脹氣而言,常用的一個方叫半夏瀉心湯。半夏瀉心湯所適用的胃脹氣,其表現為:胃脹、或帶有胃酸逆流,唇舌偏紅,舌苔厚膩,排便偏軟黏,脈帶有熱象(尤其右寸右關)。上述的症狀集合體(或症候群),即稱之為「半夏瀉心湯證」。若胃腸脹氣的患者表現為半夏瀉心湯證,則使用半夏瀉心湯治療之。若不表現為此證,則半夏瀉心湯無效,需另尋他方。故僅憑胃脹氣一症狀,是無法給予處方的,要完整識別其症候群,才能給予相應的治療方藥。
為什麼經方診察會摸肚子?
診察病人腹部的狀況,以輔助處方的選擇,稱為腹診。腹診雖然不如脈診為大眾所熟知,卻是經方系統相當重視的一項診察項目。實際上,張仲景的書上,早有多量的腹部診察的記載,如「脅下硬滿」、「按之心下滿痛者」、「少腹滿」皆是對腹部診察的描述。只是在中國儒家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想下,此一診察漸被忽視。反倒是經方傳到東洋後,腹診被日本漢方繼承並發揚光大。今日的經方醫家,凡有受到日本漢方影響者,多能將腹診納入其診察工具。朱木通醫師承襲日本漢方的古方派(即經方派),自然多所運用此一診察技術。
結語:經方的核心是辨方證
學習經方的重點,不只是背誦古方名稱與功效,而是理解每一個方所對應的整體狀態,並在真實患者身上辨認、驗證與修正。處方可以很古老,臨床判斷卻必須面對眼前這一位具體的現代人。

